在 AI 數據時代,為什麼我們依然深信乩童?—— UACM 模型的社會學啟示

在 AI 數據時代,為什麼我們依然深信乩童?—— UACM 模型的社會學啟示
Photo by Cristian Siallagan / Unsplash

Uncle Lu

在這個半導體製程邁向 2 奈米、AI 算力幾乎可以預測人類行為的時代,台灣社會依然存在一個「極度不科學」的現象:每逢人生重大迷惘,無數人——包括高階主管、工程師或知識分子——依然會走進煙硝繚繞的宮廟,尋求「乩童」的指引。

從科學角度看,神明附身是「不可驗證」的(Unverifiable)。但弔詭的是,這種「無法被證明的事」,為什麼能換到如此巨大的信任?

我近期整理了一份學術框架,稱之為 「UACM 模型」(Unverifiable Authority Conversion Model,不可驗證權威轉換模型)。這套模型揭示了一場關於信任的「煉金術」:權威的強大,有時不在於它有多科學,而在於它如何處理我們內心的「極端不確定性」。


一、 核心衝突:可驗證 vs. 不可驗證

現代社會的信任建立在「可驗證性」上。我們相信醫生,是因為有國考證照與醫學數據;我們相信工程師,是因為程式碼跑出了預期的結果。

然而,乩童的權力來源是「神意」。這在科學上無法測量,也無法證偽。UACM 模型提出一個大膽的觀點:「不可驗證性」並非弱點,反而是最強大的保護傘。 科學會隨數據修正而「過時」,但神意因為無法被觀測,所以永遠不會被科學打臉,從而在結構上獲得了永恆的正確性。


二、 信任的煉金術:UACM 的四大轉換機制

不確定性是如何變成絕對權威的?UACM 模型拆解了四個關鍵動作:

1. 拿命來換的「誠意訊號」 (Asymmetric Signaling)

在經濟學的代理人理論中,最怕代理人騙人。乩童在儀式中操五寶、見血、忍受劇痛,這些「看起來就很痛」的高成本行為,其實是在發出一種強烈訊號:「如果我不是真的受神指派,我何必代價這麼高?」這種不對稱的訊息,讓信眾直覺地認為:他沒必要騙我。

2. 累積「神聖信用卡」 (Symbolic Capital)

權威不是一天造成的。借用社會學家布迪厄(Bourdieu)的觀點,乩童透過長年的修行、宮廟體系的背書與口碑,在社群中累積了深厚的「象徵資本」。大家相信的往往不是那一瞬間的神蹟,而是他背後那張累積數十年的「神聖形象信用卡」。

3. 在最迷惘時,提供「認知閉合」 (Cognitive Closure)

這是心理學最核心的一環。當人面臨破產、絕症或災難時,大腦會進入極度不安的狀態,這時我們對「確定性」的需求會超越對「真假」的判斷。乩童在此時提供的果斷指引,給了信眾急需的「認知閉合」。對於一個溺水的人來說,「得到答案」的救命稻草,遠比「驗證答案」更重要。

4. 大家都是「自己人」的社會認同 (Social Identity)

信仰不只是個人選擇,更是群體行為。當你的家人、鄰居、整個社群都選擇相信時,懷疑會讓你變成「異類」。這種強大的社會認同感會自動過濾掉懷疑,將信任從個人層次提升到集體秩序。

三、 為什麼 AI 時代更需要「不可驗證權威」?

很多人以為 AI 會取代宗教,事實可能恰恰相反。

AI 帶給我們的是「機率」與「大數據」,它告訴你成功的機率是 65.3%。但人類天性討厭機率,我們渴望「絕對」。當科技越進步、資訊越爆炸,世界反而變得更複雜、更不可預測。

當 AI 只能給你「建議」時,乩童能給你「斷言」。這種在極端不確定性下提供的「情感避風港」,是任何算法都無法取代的社會功能。

四、 結語:對現代領導者的啟示

UACM 模型不僅解釋了宗教,也給了現代管理與領導力一個深刻的啟示:信任的底層邏輯,往往與邏輯無關,而與「處理恐懼的方式」有關。

一個強大的品牌或領導者,有時不需要提供最多的數據,而是要在最混亂的時刻,透過行動(訊號)與文化(認同),為眾人提供那份無可取代的確定感。

在看得見的數據時代,我們依然需要那份看不見的力量,來安放我們對未知的恐懼。